一
《詩》始于虞舜，編于孔子。吾儒不奉兩圣人之教，而遠(yuǎn)引佛老，何耶?阮亭好以禪悟比詩，人奉為至論。余駁之曰：“《毛詩三百篇》，豈非絕調(diào)?不知爾時，禪在何處?佛在何方?”人不能答。因告之曰：“詩者，人之性情也。近取諸身而足矣。其言動心，其色奪目，其味適口，其音悅耳：便是佳詩。孔子曰；‘不學(xué)詩，無以言。’又曰：‘詩可以興?！瘍删湎鄳?yīng)。惟其言之工妙，所以能使人感發(fā)而興起；倘直率庸腐之言，能興者其誰耶?”
二
李玉洲先生曰：“凡多讀書，為詩家最要事。所以必須胸有萬卷者，欲其助我神氣耳。其隸事、不隸事，作詩者不自知，讀詩者亦不知：方可謂之真詩。若有心矜炫淹博，便落下乘?！庇钟腥藛栂壬唬骸按箢}目用全力了卻，固見力量；倘些小題，亦用長篇，豈不更見才人手段?”先生笑曰：“獅子搏兔，必用全力：終是獅子之愚?！?/p>
三
同一樂器：瑟曰鼓，琴曰操。同一著述；文曰作，詩曰吟?？芍艄?jié)之不可不講。然音節(jié)一事，難以言傳，少陵“群山萬壑赴荊門”，使改“群”字為“千”字，便不入調(diào)。王昌齡“不斬樓闌更不還”，使改“更”字為“終”字，又不入調(diào)。字義一也；而差之毫厘，失以千里。其他可以類推。
四
沈云椒侍郎未遇時，館于陳梅岑家；其時梅岑尚髫也。然梅岑詩筆清新，實為先生傳授。諺云：“開口乳要吃得好。”此之謂也。梅岑嘗誦先生《午日秦淮》云：“菖蒲綠映石榴紅，罌盎東西放幾叢。不辨誰家妝閣底，遠(yuǎn)山多在畫屏中?！薄瓣@干影里綺疏橫，艾酒齊酣笑語迎。樓上衣風(fēng)樓下水，一簾香霧不分明?！薄暗しL(fēng)颮佛幡如，扇影參差漾碧虛。一片湖光星萬點(diǎn)，家家水閣上燈初?！薄傲帣懲獠创^，都向尊前聽短謳。卻到中流清景好，蔣王山上月如鉤。”《晚過楓橋》云：“雨不成絲柳帶煙，暮天遠(yuǎn)水正無邊?？统钭钆络娐晹?，不向楓橋夜泊船?！薄斗褐鄢潜薄吩疲骸白钍情L條柳，依依一愴情。蘆花猶未白，已解作秋聲?！?/p>
五
鄭璣尺先生詠《鏡》云：“朱顏誰不惜?白發(fā)爾先知?！笨芍^佳矣。后聞俞鶴齡秀才詠《鏡》有“白發(fā)朱顏管一生”，七字尤佳。其妙處在一“管”字。
六
趙云松《過蘇小墳》云：“蘇小墳鄰岳王墓，英雄兒女各千秋。”孫九成《過琵琶亭》云；“為有琵琶數(shù)行字，荻花楓葉也千秋?！本浞ㄏ嗨?。
七
近日有巨公教人作詩，必須窮經(jīng)讀注疏，然后落筆，詩乃可傳。余聞之，笑曰：且勿論建安、大歷，開府、參軍，其經(jīng)學(xué)何如，只問“關(guān)關(guān)雎鳩”、“采采卷耳”，是窮何經(jīng)、何注疏，得此不朽之作?陶詩獨(dú)絕千古，而“讀書不求甚解”；何不讀此疏以解之?梁昭明太子《與湘東王書》云：“夫六典、三禮，所施有地，所用有宜。未聞吟詠情性，反擬《內(nèi)則》之篇；操筆寫志，更摹《酒誥》之作?！t遲春日’，翻學(xué)《歸藏》；‘湛湛江水’，竟同《大誥》?！贝藬?shù)言振聾發(fā)聵；想當(dāng)時必有迂儒曲士，以經(jīng)學(xué)談詩者，故為此語以曉之。
八
人問：“杜陵不喜陶詩，歐公不喜杜詩：何耶?”余曰：“人各有性情。陶詩甘，杜詩苦，歐詩多因，杜詩多創(chuàng)：此其所以不合也。元微之云：‘鳥不走，馬不飛，不相能，胡相譏?”’
九
宋人《漁父》詞云：“歸來月下漁舟暗，認(rèn)得山妻結(jié)網(wǎng)燈。”又云：“不愁日垂還家錯，認(rèn)得芭蕉出槿籬?！倍Z相似。余寓西湖德生庵，夜深斷橋獨(dú)步，?？置月罚o望僧庵燈影而歸，方覺二詩之妙。
十
凡菱筍、魚蝦，從水中采得，過半個時辰，則色味俱變；其為菱筍、魚蝦之形質(zhì)，依然尚在，而其天則已失矣。諺云：“死蛟龍，不若活老鼠?！笨晌蜃髟娢闹肌Ｈ蝗四伙嬍骋玻r能知味也。作者難，知者尤難。
一十一
尹文端公出將入相，垂四十年，常謙謙然不自喜。惟小妻張氏以所生女入宮，為皇子妃，誥封一品夫人，逢人必夸。故《紀(jì)恩》詩曰：“瑞日瞳朧展翠屏，環(huán)階拜舞祝慈寧。爭傳王母瑤池會，竟見仙班列小星?！?/p>
一十二
余屢覓同年楊兼山大琛詩不得。今年到蘇州，得其《古香堂詩稿》?！肚貙m》云；“五丈旗飄復(fù)道寬，曉妝人試綠云盤。虛懸照膽秦宮鏡，不見長城白骨寒。”《舟中》云：“斷云作意橫遙嶺，明月多情送短篷。最愛風(fēng)標(biāo)兩公子，一生消受綠蘆風(fēng)?！庇郑骸按阂碌浔M還賒酒，鶴俸分來又買花?！苯择~蕩可喜。
一十三
庚申初春，余與兼山及諸同年在京師游陶然亭。兼山《次壁間田退齋少宰韻》云：“欲雨不雨春晝陰，城南亭子同登臨。雪痕消盡葦根出，磬響斷時禽語深。且喜僧寮無俗韻，漫將宦跡托沉吟。丁香幾樹才含萼，記取花時策杖尋?！奔嫔酵砟陮欐c夫人反目。余戲之曰：“君可記四十年前《贈內(nèi)》詩乎?”兼山請誦之。曰：“‘百杵午窗頻搗藥，一燈子夜尚縫衣。’此與唐明皇、王夫人，脫阿忠半臂作生日何殊?讀之可作《同心院》矣?！奔嫔叫Χ淮?。田少宰諱懋，山西相公從典之子，立朝有聲。
一十四
杭堇浦論七律，不喜拗體。余道詩境甚寬，實有因拗轉(zhuǎn)峭者。因誦倪紫珍先生《客中憶西湖》云；“江水不如湖水澄，南峰涼暖時堪登。入云但問采樵客，踏葉偶隨歸寺僧。一掬泉因瘦蛟活，滿山桂與青霞蒸。白波渺渺未可渡，空倚葛陂三尺藤?！彼拼税司?，一調(diào)平仄，便索然無味矣。杭亦以為然。先生官御史，古貌清標(biāo)，識余于未第時。余學(xué)寫殿試卷，先生教以偏旁點(diǎn)畫：致足感也。記其《渡江遇風(fēng)》云：“越陰已夙戒，涉波復(fù)新懦。忽然馮夷怒，葉舟竟掀播。命只比毛輕，心已拼甑破。且守柁檣立，獨(dú)抱忠信臥。須臾洪濤平，白鷗浮一個?！薄对谠囋褐写饏栆聡汤伞吩疲骸拔娜腱爸许氋p識，棋于局外易分明。”《贈丹桂》云：“老干十年看獨(dú)立，丹心一點(diǎn)早平分。”其存心之公正可想?！端逓o溪》云：“避風(fēng)先泊岸，過雨更觀瀾?！苯悦?。先生名國璉。
一十五
李謹(jǐn)琿芝游靈隱寺：云林大師出示右軍《感懷札》，紙墨殘缺，如裂春冰。又出山谷、襄陽二札。李題云：“玉印何時勒，貞觀十五年。不多完筆墨，一半補(bǔ)云煙。稀世無人信，名山有佛憐。我來長跪讀，深幸見殘箋?！薄队^梅》云：“步步梅花里，遲遲過石梁。兩山清澗合，一路白云香。偶約探春侶，同登選佛場。羨他修得到，愧我半生忙。”又：“顧我忽無影，前峰落照微。”十字亦超。
一十六
余游武夷，至大藏峰；望半字山，穴中有橋板梁柱，大小百千根，參差堆架，灰墨色，長短不齊，既不朽爛，又不傾落。其下湍急，舟難停泊。有某官，擊以鳥槍，落木梯數(shù)片。朱子云：“是堯時民，避洪水居此。水平時，人下而木存?！毕胍嘤欣?。余還杭州后，與孫景高世講談及之。孫出所藏虹橋板一片，長尺許，薄三分，云得自張芑堂，張又得于吳達(dá)夫。梁山舟題云：“虹橋之板長徑尺，付與幽人鎮(zhèn)玉格。延陵家藏東海題，題處天然一角白。書不可信字可傳，非松非柏?zé)o人識。即今散落市廛中，君獨(dú)何緣收拾得。當(dāng)年吹墮武夷峰，仙凡惝恍將毋同。須防一夜風(fēng)霜起，飛上青天化斷虹?！敝魅祟}云：“虹橋遺跡倩誰搜，千載猶看片板留。莫道仙蹤渺難問，有人曾向武夷游?！薄熬徘h(huán)溪鎖翠煙，仙風(fēng)吹墮幾何年?題來好句尤珍重，慰我平生嗜古緣。”
一十七
人饋得心大師雞子四十，師大吞咽。人笑之。師作偈云：“混沌乾坤一口包，也無皮血也無毛。老僧帶爾西天去，免在人間受一刀?！?/p>
一十八
金陵山川之氣，散而不聚；以故土著者絕少傳人。王、謝渡江，多作寄公，亦復(fù)門戶不久；此其證也。然街衢宏闊，民氣淳靜，至今士大夫外來者，猶喜家焉。桐城姚姬傳太史掌教鐘山，有移居之志。賦詩云；“又向金陵十日留，依然雙闕望牛頭。交游聚處思移宅，衰病行時愛棹舟。蕭寺風(fēng)多疑作雨，后湖煙淡總?cè)缜铩Ｉ畷鴶M共舒王讀，不吊興亡惹淚流?！庇嘀^第四句尤合余意。余當(dāng)未衰時，亦喜舟行，畏陸行也。
太史七古雄厚，惜篇長難錄。錄其《岳陽樓見月》云：“高樓深夜靜秋空，蕩蕩江湖積氣通。萬頃波平天四面，九霄風(fēng)定月當(dāng)中。云間朱鳥峰何處?水上蒼龍瑟未終。便欲拂衣瓊島外，止留清嘯落湘東?！薄兜跬鯊┱隆吩疲弧皝y世鳥飛難擇木，男兒豹死自留皮?！薄犊迍⒏稀吩?；“別來書到長安少，死去才教天下空?！薄痘瓷稀吩疲骸爸怀钐焐咸一ㄋЩ茨瞎饦渖健！薄夺炁_》云：“可憐高鳥盡，回憶釣魚磯?！苯越^妙也。己巳歲，余《中秋夜渡江》云：“世上夜深秋正半，江心風(fēng)定月當(dāng)中?！币嗯c先生《岳陽》三四聯(lián)相似。先生從父南青諱范，在長安與余有車笠之好，學(xué)問淹博，而不喜吟詩。余改官江南，送行詩麻集，而南青無有也。余調(diào)之云：“南青愛人如老嫗，初入翰林殊栩栩。平時著述千萬言，臨別贈我無一語?！?/p>
一十九
閨秀吾浙為盛。庚戌春，掃墓杭州，女弟子孫碧梧邀女士十三人，大會于湖樓，各以詩畫為贄。余設(shè)二席以待之。徐裕馨，相國文穆公之孫女也，畫法南田，詩吟中、晚?！都淳啊吩疲骸白x罷《黃庭》卷懶開，靜中消息費(fèi)推裁。吹燈欲禁花留影，剛卷珠簾月又來?！薄赌呵铩吩疲骸昂惋w月滿枝，海棠紅冷桂凋時。笑儂競比黃花瘦，青女多情知未知?”《畫眉》云：“柳梢枝上曉風(fēng)柔，夢醒雕欄語未休。莫向碧紗窗畔喚，美人猶是未梳頭。”《暮春》云：“殘紅片片卸檐前，樹有余香蝶尚憐。士女不來芳草外，秋千猶系綠楊邊。中庭風(fēng)靜游絲落，繡戶簾垂紫燕穿。恰好送春詩未就，瑤臺有妹贈云箋。”《夜雨》云：“夜雨小窗多少，春喚子規(guī)去了。起來收拾余花，又把五更風(fēng)惱?！?/p>
二十
汪紳，字巽為，號順哉，秋御先生之女也?！洞喝丈骄印吩疲骸吧骄訜o事起常遲，不斷溪聲雨過時。最愛學(xué)飛新燕子，簾鉤低拂影差池?！薄堵勏x》云；“四壁亂蟲鳴，聞聲暗自驚。獨(dú)憐秋一色，可奈月三更。嘆息余如助，丁寧夢未成?？芍獮榭驼?，緣爾倍關(guān)情?！薄肚镌隆吩疲骸肮攀Q寒柝，孤城急暮砧?！本沭堄刑埔?。孫春巖觀察滇南，娶姬人王氏，名玉如，善畫工詩，與女公子云鳳、云鶴閨房唱和，有林下風(fēng)?！断驳茏缘嶂痢吩疲骸凹纫姺烧`，凝眸各審詳。九年云出岫，一夕雁成行。別后滄桑換，途中歲月長。舊容驚半改，鄉(xiāng)語嘆全忘。對月秋垂淚，聽猿夜斷腸。逢人問消息，覓便寄衣裳。剪燭心方慰，回頭意轉(zhuǎn)傷。自余離故土，賴爾奉高堂。感逝餐應(yīng)減，思兒鬢恐霜。弟能支菽水，妹可護(hù)溫涼。聞已調(diào)琴瑟，曾無弄瓦璋。當(dāng)年送我處，今日遇君場。彼此皆如夢，依依兩渺茫?！贝嗽娭冒滋导?，幾不可辨。錢塘陸飛，字筱飲，乾隆乙酉解元。性高曠，善畫工詩，慕張志和之為人，自造一舟，妻孥茶灶，悉載其中，遨游西湖，以水為家?！稉P(yáng)州遇雪》云；“雨隨微霰集，船與斷冰爭?！薄抖慑X江》云：“萬弩尚余沉鐵在，群山渾欲勒潮回?！薄侗瘛吩疲骸敖M袍易裂拋宜遠(yuǎn)，濁酒能醒近未妨。”
近來習(xí)尚，丈夫多臂纏金鐲，手弄椰珠。余頗以為嫌。而謹(jǐn)厚者，亦復(fù)為之。陸作詩刺之云；“我聞遠(yuǎn)賈多艱虞，纏金或以資窮途。途窮未必非懷寶，懷藏亦足來萑苻。世人金多揮不足，舉袖滿堂黃映肉。指環(huán)臂釧乃女子，男化女兒何日始?南方草木椰最久，實大如瓜漿作酒。何年落子比玄珠，一串摩尼時在手。有手不弄琴與書，有手不把犁與鋤：可惜白日空摩挲，不有博弈猶賢乎?”
余嘗求陳望之先生詩而不得，《詩話》中所載甚少。近日王夢樓從楚中歸，誦其《月夜登黃鶴樓》云：“丹樓天外峙，皓月空中行。銀濤與玉魄，相進(jìn)出光明。樹暗漢陽渡，云低鄂渚城。不知何處笛，解作落梅聲。”《泛舟登伯牙臺》云：“伯牙臺畔曉鶯飛，梅子山前綠漸肥。舟共鳧鷺聊泛泛，柳遮樓閣似依依。人琴千古知誰在?江漢殘春照鬢稀。我欲臨風(fēng)彈一曲，落紅成陣亂斜暉?！?/p>
二十四
丙辰召試者二百余人，今五十五年矣，存者惟錢籜石閣學(xué)與余兩人耳。庚戌五月，相訪嘉禾，則已中風(fēng)，半身不遂；年八十有三，猶能釃酵清談。家徒壁立，賣畫為生，官至二品，屢掌文衡，而清貧如此：真古人哉!刻《籜石齋詩集》四十九卷，最后，題春圃弟《茶舫圖》云；“清涼山后阿兄題，大令名看小令齊。三月柳遮江路水，十年人隔夕陽低。”拳拳念舊，蓋物稀為貴，理應(yīng)然也。先生吟詩，多率真任意，有夫子自道之樂。其《村居》云：“村居誰為閉門高?夜雨頻添水半篙。楊柳初絲亞文杏，木蘭如玉照櫻桃。王官谷小云同住，華子岡深犬夜嗥。短杖一枝扶便出，西軒北陌又東皋。”《先人別業(yè)》云：“屋于高處非忘世，志欲終焉此讀書?！苯杂旭~宕之致。先生名載，嘉興人。
二十五
家常語入詩最妙。陳古漁布衣詠《牡丹》云：“樓高自有紅云護(hù)，花好何須綠葉扶?！眹跣熵灂r《寄妾》云：“善保玉容休怨別，可憐無益又傷身?！?/p>
二十六
秋霜初下，木葉未凋，而浮萍先悴。松江張夢喈之女玉珍有句云：“梧陰尚覆階前草，秋信先殘水面花。”雖眼前景，無人道過。又《贈歸燕》云；“空巢為汝殷勤護(hù)，重到休迷故主樓?！闭嫒嗜酥?。玉珍嫁太倉秀才金瑚，有孝子之稱。
二十七
凡攻經(jīng)學(xué)者，詩多晦滯。獨(dú)蘇州江鄭堂藩詩能清拔；王蘭泉司寇之高弟子也。《登齊云山》云：“危梯高百步，曲折徑通幽。人與鳥爭路，僧邀云住樓。山收千里翠，石放眾溪流?？针H聞鐘磬，聲從何處求?”《寓樓》云：“東風(fēng)料峭覺衣單，樓閣虛空夢未殘。病里已教花事去，愁來肯放酒杯寬?畫圖勸客看山色，書卷留人忍夜寒。去歲家書今歲達(dá)，老親為我定加餐?！薄端吞m泉從方伯升司寇入都》云：“民情愛冬日，朝命轉(zhuǎn)秋官。”抑何工切！
二十八
余十二歲，受王交河先生蘭生知，入學(xué)；十五歲，受李安溪先生清植知，補(bǔ)增；十九歲，受帥蘭皋先生念祖知，食餼。感知己之恩，求王、李二公詩不可得。近在汪松蘿《清詩大雅》中，得帥公《春園》云：“群香多撲鼻，空翠總沾衣。良以得春趣，因之忘世機(jī)。徑幽當(dāng)曉寂，禽小見人飛。我意適如此，看云何處歸?！庇?，《秋信》云：“柳殘池受月，花落徑添泥?！薄稄椙佟吩疲骸岸叒q有韻，空外絕無聲?！?/p>
二十九
彭湘南布衣，與陳滄洲先生同鄉(xiāng)交好。陳歿后，無所依歸，以選詩為生。癸酉來金陵，年七十余矣，杖頭掛古錢數(shù)枚，朱履白發(fā)，招搖過市。為余言：滄洲詩宗少陵；誦其《石峽看月》云：“薄暮村難辨，依微古渡旁?？战瓚揖W(wǎng)罟，落日下牛羊。水落灘聲緩，山高樹影涼。開篷看月色，夜久漸為霜?！彼纾骸耙褂赅彑糁鬯剖?，經(jīng)年旅泊水為家?！薄爸耖蕉S天籟寂，紙窗云共佛香飄。”皆佳。
三十
松江提督張云翼，以公侯世職；而《嚴(yán)灘》一首，獨(dú)出新裁。其詞云：“漫整荷衣拜逸民，灘聲猶自動星辰。富春近日誰漁父?天子當(dāng)年有故人。名到先生才是隱，賢如光武不稱臣。只因曾作梅家婿，外氏家風(fēng)愛隱淪。嚴(yán)先生為梅福之婿，事見《逸史》?！庇郑弧懊髟碌綐峭且?，桃花無水不成春?！本阌幸馑迹凰瀑F人筆墨。
三十一
康熙末年，布衣能詩者，金陵有屈思齊景賢，蘇州有李客山果。二人俱落落孤高，與朱草衣別一風(fēng)格?？蜕皆?，余見甚少。屈長于五古，工夫勝草衣，而性靈不如。在僧壁見《與馬秋田、沈方舟、姚玉亭觀秋色》云：“香閣層巒上，登臨落照邊。鐘聲傳下界，人語近諸天。紅葉齊爭艷，秋花靜可憐。蕭然林壑外，歸鳥度寒煙。”《莫愁湖》云：“一自美人去，至今芳草生?！痹娋忱涞?，可以想見其人。余宰江寧，從不來一見?！?
三十二
天長陳燭門以剛?cè)沙竭M(jìn)士，與王孟亭同年，論詩兩不相合：以王好險拗，而陳平和故也。陳長于投贈?！顿涱檪b君》云：“心厭承明戀釣槎，題名江上有籠紗。鼓鐘清廟元和筆，簫管揚(yáng)州大業(yè)花。重碧千卮傾北道，軟紅十丈憶東華。相看淮海詩人盡，攜手平山日又斜?！?/p>
三十三
沈陽唐俊公英司關(guān)九江，四方詩人游者，必有唱和。余于《詩話》中已詳言其壇坫之盛；先生詩，尚未見也。近始得其《歸舟即景》云：“逸興忙中減，茲游片刻清。岸蟲隨櫓急，漁火貼波明。山暗殘陽滅，江寒夜氣生。莫教驚野浦，恐散白鷗盟。”《環(huán)翠亭納涼》云：“古亭雅集趁新涼，明月依人照異鄉(xiāng)。老樹靜風(fēng)鴉睡穩(wěn)，山衙報漏鼓聲忙。向平心事誰知己?庾亮襟期自笑狂?！栋籽╆柎骸犯铦M座，不堪回首少年場?！弊x之，想見盛世升平，官領(lǐng)閑曹之樂。其子名寅保，貌如冠玉，早入翰林，出錫山嵇公之門：人以為先生禮士尊賢之報也。
三十四
杜紫綸先生選《唐人叩彈集》，專尚中、晚。學(xué)者從茲入手，可免粗硬槎丫之病。而宗法少陵、山谷者，意頗輕之。先生《虎丘雨后》云：“六宮花老淚胭脂，點(diǎn)點(diǎn)殘紅墜晚枝。自是東風(fēng)無著處，本來西子有歸時。錦帆冷落青簾舫，玉管闌珊《白佇》詞。雙槳綠波留不住，半塘煙柳雨如絲?！毕壬擦智拜?，與余同試光明殿，恰未一握手。
三十五
沈歸愚言沈方舟詩，藏少弋家。少弋已亡，求之不得。杭堇浦言方舟詩在福建布政使張廷枚家?；蛏龠捶讲谌耍纯芍?。沈詩音節(jié)沉雄，得明七子梗概，而新穎過之。足跡所到，足以助其豪宕之氣。如《下朝陽》云；“似聞風(fēng)雨作，前有大灘來。一氣雙江合，孤城百粵開。鰲身移島嶼，蜃口出樓臺。倚棹懷湘子，橋成力大哉?！庇嗝窟^灘，先聞聲響，讀此方知其妙。他如叫、泊》云：“竹喧歸鳥后，村靜飼蠶時。”《天啟德陵》云：“內(nèi)豎一朝祠宇遍，愛書三案士林空?！薄稇炎谒剂辍吩疲骸耙粍Ω顚⒐鲪?，九門報道寺人開?！薄短┥健吩疲骸八脑拦餐魄嗟坶L，一峰還古丈人尊?！苯阅捴巳丝凇Ｓ虚L安陶友蘭者，愛其詩，臨卒，命以《方舟詩集》置棺中為殮。亦異人哉!
三十六
虎丘山塘有白傅舊堤，其碑為居民埋匿。汪松蘿掘得之。沈賦詩云：“片石苔封閱歲華，憑君磨洗認(rèn)龍蛇。從今覓得春風(fēng)路，送與吳娘踏落花。”王昊廬宗伯捐貲贖甲寅難婦百余口。沈贈云：“紅淚千行濺鐵衣，傾家不惜援重圍。揮金欲笑曹瞞吝，只贖文姬一個歸?！?/p>
三十七
雍正間，宣城有布衣葛鶴、字云衢者，詩筆頗清，年未四十而亡。陳古漁誦其佳句云：“巢傾爭宿鳥，鞭響過橋驢?！薄耙掠陮疫w孤客館，秋風(fēng)先瘦異鄉(xiāng)人。”
三十八
詩用眼前之典，能貼切便佳。陳燭門《贈李天山》云：“老人吹火窺劉向，天子臨軒問長卿。’’楊兼山《在戶部歲暮》云；“孫簿當(dāng)年猶祭灶，崔丞近日只哦松?！币鳌顿浱丈吩?；“貧無素業(yè)彈長鋏，行入朱門著小冠?！闭Z俱妙。而姚詩似有所諷。
三十九
詩有無心而相同者。陶篁村《偶成》云：“閉戶渾如坐佛幢，彈琴作伴影成雙。多情只有蕭蕭竹，時帶斜陽綠到窗?！币饕嘤小稕鲭A》一首云：“涼階今夕又飛螢，倚檻風(fēng)前已涕零。人跡不如修竹影，每隨明月到中庭?！碧铡额}閱江樓》云：“木落天空闊，鼉鳴岸動搖?！币嗥?zhèn)タ上病Ｉ蚍街邸冻鰨{》云；“舟擲波心去，人穿石罅來。”王蘭泉《舟至玉屏》云：“人從激箭流中坐，船在崩崖罅里行?！?/p>
四十
丙子，年家子陶時行以胡氏《一房山詩集》見示，作者六七人。壬寅秋，余過蕪湖。主人漱泉淳邀游其處，屋不甚多；而窗對赭山，門臨湖水，洵鳩江一勝景也。集中管松崖太史干珍云：“日夕山水碧，泠然秋更清。微風(fēng)湖面至，初月竹稍生。排雁銀箏柱，跳魚玉尺聲。不愁歸路晚，村火似星明。”淡霞山明府如水云：“入室菊排三徑秀，開窗風(fēng)送一山秋?！敝贍T亭蘊(yùn)檠秀才云：“小閣乍開雙白板，秋山剛借一屏風(fēng)?！彼误姨锩鞲畼涔仍疲骸吧惩恸t眠閑勝客，竹間禽語妙于詩?！敝魅恕稌云稹吩疲骸皻堅铝种袙?，晴云空際生。北窗幽夢覺，天色欲微明。露沮蕉花重，煙凝竹葉清。迎風(fēng)傾兩耳，恰好一蟬鳴?！?/p>
四十一
出入權(quán)貴人家，能履朱門如蓬戶，則炎涼之意，自無所動于中。宋人詠《松》云：“白云功成謝龍去，歸來自掛千年松?！蓖粢滋蒙n霖詠《菊》云：“不蒙春風(fēng)榮，詎畏秋氣肅?”可謂見道之言。汪又有《白桃花》云：“褪盡鉛華露一叢，輕陰漠漠淡煙籠。漁郎錯認(rèn)仙源路，洞口春深雪未融。”《七夕呈冰玉主人》云：“神光璦譴有無中，靈駕云衢一水通。欲乞天孫為補(bǔ)拙，明朝移巧到城東?！苯匝酝庥幸?。
四十二
寶山徐水鄉(xiāng)，名崧，不事舉業(yè)，專攻詩，年三十三而卒。卒前十日，病臥床，語其父云；“兒往謁洞庭陰君矣。惟一生心血在詩，可以遺稿付吾友浦翔春藏之。”其時浦猶未知其死也，夢與水鄉(xiāng)談甚樂，自言已死四日矣。今游趙秋谷先生門下，講詩工夫大進(jìn)，一笑而去。浦為刻其詩，號《百刪小草》。《海上秋興》云：“魚鱗千戶縣初成，高筑回塘似帶橫。天任孤城淪碧海，帝爭尺土與蒼生。扶桑日射帆檣出，碣石云開島嶼明。極目滔滔煙水闊，秋風(fēng)無浪總堪驚?！薄兜蹴n蘄王》云：“宋家猶有西湖在，且自騎驢遣暮年?！薄洞讼Α吩疲骸懊髦в耥毻觇?，無那看花想折枝?！苯杂行造`?？妆焙Ｔ疲骸敖裰笊?，喜謗前輩?！彼l(xiāng)詠《鸚鵡》刺之云：“怪儂巧弄無多舌，才解人言便罵人?！庇执淘≡疲骸熬純号闊o二，報國曾無薄行流?！?/p>
四十三
水鄉(xiāng)有友呂步瀛，字仙客，亦工詩而早亡?！顿涶T云九》云：“名士門生羽士師，仙壇步上少年時。男兒只道封侯易，誤到頭顱白未知。”馮棄儒入道，故呂羨之。亡何，二人俱亡。
四十四
余嘗謂陸放翁、康對山俱一入權(quán)門，名為小損。然士大夫?qū)帪闄?quán)門之草木，勿為權(quán)門之鷹犬。何也?草木不過供其賞玩，可以免禍，恰無害于人；為其鷹犬，則有害于人，而己亦終難免禍。東坡《詠馬季長》云：“不礙依梁冀，何須害李公!”雖是落第二層身份而言之，亦可悲也?！?
四十五
王蘭泉方伯詩，多清微平遠(yuǎn)之音。擬古樂府及初唐人體，最擅長。自隨阿將軍征金川，在路間寄《南斗集》一冊。讀之，做詭奇險，大得江山之助；方信古人云“讀萬卷書，行萬里路”，缺一不可也。
《過甕子洞》二首云：“急溜從東來，銳石忽西拒。水為石所搏，奔流竟回注。豈知限坡颮，欲走不得去?；匦砝嘶ǎ顒葑黢Y騖。何為一葉舟，竟往殺其怒?舟水相撞舂，進(jìn)退屢獨(dú)豫。乘間突而前，奇絕詫徑度?！贝笫绺仓?，小石如斷臼。其色侔豬肝，其狀肖熊首，其積累重贏，其裂豁破缶。譎詭非一形，爭出扼溪口。三石更頎然，似結(jié)煙霞友。臨空出竅穴，大小靡不有。俾受篙師篙，真宰信非偶?！薄遏ㄝ浂谈琛吩疲骸跋律阶咣嗤瑁仙侥嫠?。下用四人夾，上用四人牽。長繩系板當(dāng)胸穿，舁者二耦趨而前。二十四足相后先，如魚逐隊蟻附膻，如羊倒掛禽齊騫，我身托輿輿托肩。肩上尺木垣以緣，莫怪倪倪走不前，腳底千峰方刺天?！?/p>
四十六
人間：“懼內(nèi)之說，始自何時?”余戲云：始于專諸。《越絕書》稱專諸與人斗，有萬夫莫當(dāng)之氣；聞妻一呼，即還：豈非懼內(nèi)之濫觴乎?五代時，朱溫雖兇暴，亦有專諸之風(fēng)。其他文學(xué)之士，如王、謝兩公，張稷、李陽諸典故，固無論矣。人又問：“懼內(nèi)可見于詩歌否?”余只記唐中宗寵韋后，優(yōu)人因裴談與宴，知君臣同病，唱《回波詞》曰：“回波爾似栲栳，怕婦也是大好。外邊只有裴談，內(nèi)里無如李老?！焙笙?，以束帛賜之。
四十七
“哥”字最俗，不入詩文。惟唐時張元一主司郎中《詠靜樂縣公主》云；“馬帶桃花錦，裙拖綠草羅。定知幃帽底，儀容似大哥?！逼鋾r，武懿宗短丑，而其妹甚長，人呼妹為“大哥”。公主與則天并行，則天命元一嘲之，故云爾也。此外，白香山詩有“何似沙哥領(lǐng)崔嫂，碧油幢引向東川”。沙哥者，楊汝士小名。居易，則楊之妹婿也。元世祖稱其臣董文炳為“董大哥”，亦奇。
四十八
儀真石大年有《漁父》詞云；“橛頭艇子送生涯，來往苕溪與若耶。手把一竿春又老，釣絲牽上野桃花?！逼窒璐骸稘O父》詞云：“水之涯，山之麓，蓼花行，蘆花宿，不脫蓑衣酣睡足。得魚換酒笑向天，月落空江自歌曲?！倍娋忝?。石又有句云：“手劈芭蕉充繭紙，眼看蝌蚪學(xué)蟲書?！?/p>
四十九
路途行役之詩，明將軍瑞有句云：“沿途聽爆竹，逐驛讀春聯(lián)。”邵元直孝廉有句云：“行旌最喜晴，畏熱轉(zhuǎn)思雨?！苯孕新分畬嵡閷嵕耙病Ｉ塾钟芯湓疲骸榜R蹄易礙非芳草，鴉背難留是夕陽?！薄案∩艏恼l非夢，到處能安即是家?！薄皠z車馬馳驅(qū)苦，幸喜山川應(yīng)接忙?！苯悦睢Ｓ?，“車前細(xì)雨織成簾”七字，亦頗是路中雨景。
五十
楊升庵曰：“詩至杜而極盛；然詩教之衰自杜始。理學(xué)至程、朱而極明；然理學(xué)之暗自程、朱始。非杜與程、朱之過也，是尊杜與程、朱者之過也。”《客座贅語》曰：“李于鱗詩律細(xì)而調(diào)高；然似吳中暴富兒局面，止是華美精致。若杜少陵，便如累世老財主，家中百物具足；即偶然陳朽間錯，愈見其為富有也?！眱啥巫h論甚佳，故錄之。
五十一
余丁巳流落長安，館高怡園先生家三月。后四十余年，先生亡矣。余感其德，為撰墓志以報。不料又隔數(shù)年，張蒙泉果寄《夢中緣》一冊來，云：先生亡時，貧甚，家有九棺未葬，夜見夢于童君二樹，以箋紙索畫梅十幅。童素不相識，驚醒，則案上有余所作墓志存焉。所謂“短而癯者”，即其貌也。以告蒙泉。蒙泉曰：“得毋高公欲假君畫以歸土耶?”蓋其時二人同客中州，而童畫甚貴重故也。童欣然握筆，及畫成，買者無人。適河南施我真太守來，見之嘆曰：“畫梅助葬，真盛德事。，’乃取其畫，而助葬資二百金。題詩曰；“十幅梅花十萬錢，詩中之伯畫中仙。耶溪太守捐清俸，了卻幽人夢里緣?！睆堈型撕推湓?，號《夢中緣》云。高公名景藩，官至觀察。
五十二
余親家徐題客畫《穿云沽酒圖》。余題云：“玉貌仙人衣帶斜，腰間瓶插綠梅花。穿云何事頻來往?天上嫌無賣酒家?！焙笞x《王荊公集》，有句云：“花前若遇余杭姥，為道仙人憶酒家?！迸c余意似不謀而合。
五十三
某太史詩集四十余卷，余與交好，欲采數(shù)言入《詩話》，苦其太多，托門下士周午塘代勘之。周戲題見覆云：“何苦老詞壇，篇篇別調(diào)彈。披沙三萬斛，檢得寸金難?！庇嗖挥X大笑，戲和云：“消夏閑無事，將人詩卷看。選詩如選色，總覺動心難。。
五十四
黃煊，號補(bǔ)山，泰州別駕也。有昏夜獻(xiàn)金者，題其函云：“感君厚意還君贈，不畏人知畏己知。”余仿其意，題《鏡》云：“從無好丑向人說，只等君看自己知?！?/p>
五十五
涇縣趙星閣先生青藜，乾隆元年春閹第一人也，后官侍御，以耳聾去官。為人古淡樸質(zhì)，有詩集高尺許，記其祝某云：“退食常隨鶴，閑行不杖鳩?！薄兑剐小吩疲骸案邩湟龥錾赶拢h(yuǎn)山銜月掛輿前?！庇郑蹲栾L(fēng)》云；“客舟牢系客心飛。”七字尤妙。
五十六
余買小倉山廢園，舊為康熙間織造隋公之園，故仍其姓，易 “隋”為“隨”，取隨之時義大矣哉之意。居四十余年矣，忽于小市上購得前朝顧尚書東橋先生手書詩幅，題云：“茂慈詞丈就北山之麓，構(gòu)園，名隨園，索余賦詩。因贈云：‘霜松雪竹憶歸初，千載猶堪借客居。雨過泉聲飛卷幔，云生嵐翠擁行裾。金尊座對賢人酒，石室山藏太史書。共說高情丘壑在，蒼生凝望意何如?”’又曰：“誰向山居同掖詠?主人原是謝公才?！弊x其詩，想見主人亦是詞館文學(xué)之士而歸隱者。北山之麓，當(dāng)即在小倉山左右。末署“天啟五年，友弟顧起元書”。事隔二百年，而園名與余先后相同，事亦奇矣。惜茂慈二字，是字非名，終不知其為誰也。后考邑志：茂慈名潤生，焦弱侯之長子，守云南殉節(jié)。
五十七
余丙辰年過廣西全州，見江上山凹有匣，非石非木，頗類棺狀。甲辰再過觀之，其匣如故，絲毫無損。相傳武侯藏兵書處。或用千里鏡睨之，的系是木匣，非石也；但其上似無蓋耳。庚戌夏間，偶閱朱國禎《涌幢小品》云：“嘉靖時，上遣南昌姜御史訪求奇書，入全州，張云梯募健卒探取，乃一棺；中函頭顱甚巨，兩牙長尺許，垂口外，如虎豹狀。卒取其骨下山。卒暴死，姜埋其骨，而復(fù)奏焉?！庇嘣鴳蝾}石壁云：“萬疊驚濤百尺崖，山凹石匣有誰開?此中畢竟藏何物?枉費(fèi)行人萬古猜。，’爾時未見《涌幢》所載，故用疑猜；若見此書，亦無可猜矣。惜武夷山之紅橋板，不得姜御史搭云梯而一探之!
五十八
康熙辛亥，趙斗瞻從晉入都，道經(jīng)定州清風(fēng)店，宿逆旅。主人家姓陳，號繼鳴。壁上有絕句一首云；“馬足飛塵到鬢邊，傷心羞整舊花鈿。回頭難憶宮中事，衰柳空垂起暮煙?！焙蟀显疲骸版?，廣陵人也。從事西宮，曾不一年，被虜旗下，出守秦中，馬上琵琶，逐塵而去；逆旅過此，語不成章，非敢言文，惟幸我梓里同人見之，知妾浮萍之所歸耳。時庚寅秋杪也。廣陵葉眉娘題。”
五十九
桐城張映沙若瀛倜儻負(fù)氣，作熱河巡檢。鑾輿駕臨，有太監(jiān)某，橫索金帛，其勢洶洶。知縣遁矣，張以理諭之，太監(jiān)大罵。張命役擒下，重杖二十?？偠椒焦篌@，以為顛，據(jù)實參奏。上嘉其官卑而能執(zhí)法，將太監(jiān)登時充發(fā)，而擢張為河北同知。余按：唐敬宗五坊小兒，騷擾百姓。長安令崔發(fā)遣人拘之，尚未訊也，中官率百余人，持棒直入，毆崔幾薨。敬宗猶怒其擅拘中人，下崔于獄。以今較昔，圣主之圣，庸主之庸，豈不相懸萬萬哉?映沙恃圣明在上，得行其志。在北路時，有上公莊頭，強(qiáng)贖民田，戴花翎來說情者數(shù)輩。映沙盡行揮去，拘強(qiáng)贖者杖之，眾為懾伏。映沙雖剛正，而喜詼諧。桐城土俗呼“叔叔”為“椒椒”。其時族弟曾敞編修，鄉(xiāng)試分房，有叔某為大興縣丞，遵例迎送。榜后，門生有獻(xiàn)狐裘二襲者。映沙賦詩嘲之云： “恩旨分房第一遭，馬前迎送有椒椒。鹿鳴宴罷懷銀器，虎榜人來捏紙包。白發(fā)門生雙膝屈，藍(lán)圈文字七篇高。莫言分校無他樂，夫婦同時著大毛?！?/p>
六十
人有以詩重者，亦有詩以人重者。古李、杜、韓、蘇，俱以詩名千古。然李、杜無功業(yè)，不得不以詩傳。韓、蘇有功業(yè)，雖無詩，其人亦傳也，而況其有詩乎?金陵方伯康茂園先生，清風(fēng)惠政，人所共知。在睢寧治河，落水中，神扶以起。余記其事，載文集中。公豈藉詩以傳者哉?然重其人，則其詩亦因人而重。今春三月，詩弟子陳熙為抄一冊見寄。錄其《繁峙學(xué)署有懷》云；“吾懷仲夫子，負(fù)米欣然歸。吾愛楚老萊，翩躚舞斑衣。人生離膝下，忽忽欲何之?憶我少年時，井里從兒嬉。甫壯營薄祿，出門意遲遲。一官為親喜，山城復(fù)羈縻。官冷飯不足，嗟哉無蚱遺!感此傷客心，晨昏忍暫違。寒風(fēng)生四壁，瑟瑟砭人肌。以我念母日，知母憶兒時。憶兒憐其少，憶母慮其衰。人生愿為兒，結(jié)念常在茲?！薄兜墙股健吩疲骸案∮駬u天碧，回瀾障海門。人從初地入，峰到上方尊。吳楚當(dāng)軒合，云山遠(yuǎn)水吞。我尋高士宅，三詔石猶存?！贝藘墒祝徽魅市⒅?，一存清妙之旨：讀者如食綏山桃，雖不得仙，亦足以豪矣。公諱基田，丁丑科進(jìn)士，山西興縣人。
六十一
鰲滄來明府有妹名潔，為紫庭太史之女。性愛吟詩，年十六，適四品宗室魁明，年二十而寡，守志撫孤。嘗寄滄來云；“織盡人間寡女絲，三更涕淚一燈知。近來焚卻從前稿，不為懷兄不作詩?！薄皟号商錆窨抻?，偷閑才得寄家書。望兄好繼襄勤業(yè)，莫使官聲竟不如?！睖鎭?，襄勤公成龍之曾孫也，歷宰吳下，清慎勤敏，綽有祖風(fēng)。
六十二
俗稱女子不宜為詩，陋哉言乎！圣人以《關(guān)雎》、《葛覃》、《卷耳》，冠《三百篇》之首，皆女子之詩。第恐針黹之余，不暇弄筆墨，而又無人唱和而表章之，則淹沒而不宣者多矣。家龍文弟婦黃氏雅宜、香亭篷室吳氏香宜，俱有窈窕之容，同居一室，互相切磋。黃詠《燈花》云：“銀釷奪月吐光華，影入窗欞透碧紗。未忍輕挑私問汝，不知何喜報吾家?！眳窃仭睹贰吩疲骸盀閻鄞汉ǚ胚t，游人偏采未開時。依心恰愛天然好，不忍臨風(fēng)折一枝。”《春晴》云：“細(xì)雨連宵濕軟塵，今朝晴放一窗春。柳絲低舞花添笑，都似風(fēng)前得意人。”皆清妙可誦。又有淑端內(nèi)史者，見二人詩而愛之，贈一絕云：“誦君佳句愛君才，未對菱花卷已開。想是瑤池曾結(jié)伴，詩仙逃下一雙來?！庇喟矗浩埛钯辉疲骸芭右陨珵橹?，而才次之?！崩铙椅虅t云；“有色無才，斷乎不可?！庇芯湓疲骸芭钚牟环Q如花貌，金屋難藏沒字碑?！饼埼暮蜓a(bǔ)粵西，家無擔(dān)石，而家信來，詭云娶妾。雅宜答以詩云：“郎君新得意，志氣入云驕。未置黃金屋，先謀貯阿嬌?！鄙w揶揄之也。香宜知余采其詩入《詩話》，以詩謝云：“有志紅窗學(xué)詠詩，絳帷深幸侍良師。微名也許登《詩話》，榮似兒夫及第時。”戲香亭也。雅宜名楨，香宜名蕙，淑端姓孟，名楷。
六十三
梁山舟侍講南山掃墓，見方姓人家張壁一幀，乃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《題名錄》一紙，即市賣之。物完好如故，且刻板精潔，比近日百倍。正榜僅五十名，副榜十名，同考十二房，并主司官爵、表字、鄉(xiāng)貫，一一詳載于尺幅。又監(jiān)臨提調(diào)三場題目皆全。解元於潛伍涵芬，第七名即查聲山先生也。榜姓邱，百余年故紙，居然不毀，亦一奇也。梁中乾隆丁卯舉人，是科有重預(yù)鹿鳴之周名天相者，因題其后云：“我年二十五，卯歲領(lǐng)鄉(xiāng)薦。再上六十年，此榜實羔雁。憶余鄉(xiāng)賦時，群集隨諸彥。領(lǐng)袖鶴發(fā)翁，謂中《錄》第四十二名。周翁天相，錢塘人。巍然靈光殿。風(fēng)貌既甚古，章服亦不賤。私竊問姓名，愛蓮分一瓣。少年曾筮仕，秩視諸侯半。歸臥田里間，后生蔑由見。恭逢盛典舉，重預(yù)嘉賓宴。今后卅年余，翁久隨物變。即余同年生，八九已露電。乃于山人廬，忽睹紙半片。上鐫千佛名，一佛曾識面。當(dāng)年取士嚴(yán)，額解才大衍。主司及同考，一一載鄉(xiāng)貫。字跡頗工整，首尾無漫漶。想見玲賣時，狼籍坊市遍。此紙逾百年，獨(dú)再優(yōu)曇現(xiàn)。賢哉方山子，拾得常自玩。藏棄比吟箋，裝背作畫卷。某也后進(jìn)入，彰美在所先。率書五字詩，留下一重案?！庇嗟溃捍伺c康熙年間，吳鱗潭祭酒在啟圣祠掘得元人題名三碑：一蒙古，一色目，一漢人：皆有正副。余買得紹興十八年朱子《題名碑》相仿。